不忘初心

《乔道三传》第二章 聪慧少年

发布日期:2015-12-30 浏览次数:5168

 内容摘要

    日月如梭,光阴似箭。不知不觉间,道三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,长成了天庭饱满、地阁方圆的少年。既然自家开着私塾馆,上起学来自然方便。七岁那年,道三步入私塾馆,师从伯父乔时雍、父亲乔时化、堂兄乔道圃,开始了他的读书生涯。在父辈和兄长的严格管教下,道三从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读起,一直读完四书五经,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。同时,在书法、绘画、珠算等方面也都受到了良好的培养和教育,为他日后的思想品格塑造提供了丰厚的传统文化素养。
 
    一天早上,“铛铛铛”上课的钟声响过之后,伯父乔时雍走进学堂,学生们起身鞠躬,同声高喊:“先——生——好!”
 
    乔先生应道:“学生们好!坐下!”
 
    这时,乔先生突然要求学生们背诵前些日子学过的《三字经》。学生按照乔先生的要求,一个接着一个地站起来背诵,背诵通不过的,既要被罚站,又要挨戒尺。前面四五个学生背诵时不是忘掉这一段,就是诵错那一句,没有一个能完整无误背诵的,个个挨了三戒尺。学堂里顿时哑雀无声。轮到道三时,伯父从讲台上拿起戒尺,攥在手里,大声喊道:“纲,你来背!”
 
    纲,是世纲的简称,本族长者都这么称呼乔道三。
 
    道三立即合起书本站起身,双手背后,面向黑板,大声地背诵起来:
 
     人之初,性本善。
     性相近,习相远。
     苟不教,性乃迁。
     教之道,贵以专。
     昔孟母,择邻处。
     子不学,断机杼。
     荀季和,有义方。
     教八子,名俱扬。
     养不教,父之过。
     教不严,师之惰。
     子不学,非所宜。
     幼不学,老何为。
 
    伯父听着道三像唱歌一样地背诵着,心中暗喜,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戒尺放回讲台上。只见道三摇头晃脑,半眯着眼睛,嘴角挂着口水,声音愈发响亮,旁若无人一般,继续背诵:
 
     玉不琢,不成器。
     人不学,不知义。
     为人子,方少时。
     亲师友,习礼仪。
     香九龄,所温习,
     孝于亲,所当执。
     融四岁,能让梨,
     弟于长,宜先知。
     ……
 
    新生入学的第一个期末,先生要例行检查学生的学习成绩。由于道三平时刻苦好学,又聪明早慧,所以,毋庸置疑,道三取得了全班最好成绩。
 
    回到家里,道三按照先生的要求温习课文。爷爷没有出远门(旧时称远离家乡,赴外谋事为“出远门”),恰巧在家,听见孙子念书的声音,心里比听戏还高兴,竟情不自禁地一起念起来了:
 
     弟子规,圣人训。
     首孝悌,次谨信。
     泛爱众,而亲仁。
     有余力,则学文。
     父母呼,应勿缓。
     父母命,行勿懒。
     父母教,须敬听。
     父母责,须顺承。
     冬则温,夏则清。
     晨则省,昏则定。
     ……
 
    私塾教育,学生大多是囫囵吞枣,不求甚解。但道三却很认真,一字一句总要问个一清二楚,明明白白。
 
    念了一阵书后,道三母亲走过来了,听到祖孙二人书念得这么热闹,想看个究竟。她听见道三在问:“爷爷,这课文为什么叫《弟子规》?”
 
    “规,是道德规矩的意思,那弟子呢,就是像你这样刚入学的孩子,你们都是私塾先生的弟子。”这个问题难不住爷爷,毕竟爷爷也读过几年私塾。道三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爷爷接着说:“《弟子规》是清代山西文人李毓秀写的一本儿童启蒙读本,它是徒弟、学子的道德行为规范……”
 
    母亲听着听着感到十分新奇,于是干脆丢下手里的针线活,听公爹讲解。这篇课文从待人接物,为人处世的标准,到学生的言行举止,都作了明确而又详细的规定,生动地解释了孔子《论语·学而》中“弟子,入则孝,出则悌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,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”的中心思想。道三从这里学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。
 
    传统的私塾教育,先生怕弟子偷懒,采取的方法基本上是一种模式:背为主,讲为辅。其目的是让弟子熟记于心,以备科考,或者今后在生活中慢慢融会贯通,摸索出做人做事的道理。讲的是个记性,这样反而助长了乔道三的“偷懒”。因为乔道三记忆力超群,连他爷爷乔以则都自叹当年也不如孙子。爷爷虽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孙子,但就是太淘气了,放了学,一会儿看不到,准能搞出个新名堂,说他“踢死蛤蟆弄死猴”,一点也不为过。
 
    村里人都知道,道三自幼有“两不怕”。一是不怕蛇。道三从小见到蛇就拎着玩,像是得到一个“活玩具”,百玩不倦,很解瘾似的。和道三玩的孩子,只要发现蛇,都会喊他来抓着玩,他们则远远地围着看热闹。二是不怕蝎子,逮住了,不光是玩,有时还活生生地送入口中吃掉,唬得一边看稀奇的小伙伴瞪圆了眼睛。
 
    乔时雍中秀才不久,因满清废除了科举制度,无举业可进,又无需操心衣食,不知不觉就把兴趣和精力转移到书画方面,茶余饭后习帖临画,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快意之事。他还与同道之人经常切磋交流,日积月累,也颇有些属于自己的感悟和技法。乔时雍为了扭转道三的顽皮劲,就在课下引导他画上几笔。谁知,道三习画不久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也像伯父一样提起画笔便爱不释手。
 
    长辈去世三周年,俗称“除服”,乡下祭奠极为隆重。一次,值本族乔太生母亲去世三周年,他特意从外乡请来一个做冥器的老匠人,扎些纸人、纸马、纸车、纸楼之类的东西,烧给阴间的母亲,以表示生不忘死,永尽孝道。道三和小伙伴们跑过来看热闹,其他小伙伴在人缝里钻来穿去玩闹嬉戏,唯独道三蹲在正扎冥器的老匠人身边,专心致志地看他做活,看得手直发痒,于是,就提出帮忙递材料。老匠人稍不留意,道三往小木凳上一坐,自己拿起竹篾扎了起来,小手灵巧得就像以前扎过似的,不大一会儿,一个有模有样的小童人就扎了出来。老匠人喜欢得不得了,一心想收道三为徒。乔时化闻悉后气得半天没喘过气来,抓住道三就想狠狠地揍他一顿,可还是没舍得下去手,只是让道三保证,永远不再挨这“下贱”的活,不能贪玩,并且从今以后要把心思和精力全放在学业上。然而,道三口头上是保证了,可孩子的心总是好奇贪玩的,怎么也不可能说改一会儿半会儿就能改掉的。特别是胡金铎来到乔家,道三有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后,那种天生的顽皮性格更得以表现。胡金铎是乔时化舅舅的孙子,自幼丧失父母,乔时化为报答舅舅小时候对他的疼爱之情,就把小金铎接到夹沟村,和道三一块上私塾。这下,道三可高兴了,每天和小金铎一同玩耍,一同上学下学,就连吃饭上床也总是一前一后。
 
    有一年夏天,吃过中午饭,道三就跟娘说,床上太热,要在地上铺张席与表哥同睡。见娘答应了,他便在大堂屋地上铺张大席,和表哥躺下挤住眼,佯装睡午觉,待乔时化夫妇进东间午休了,便立马跃起来,偷偷取出精心制作的小木偶人,将方凳放倒当成舞台幕,自己蹲在后面,一只手操作小木偶人,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,表演起生动有趣的哑剧来,逗得小金铎笑又不敢笑,前仰后合拍着双腿表示喝彩。小金铎也不知道三是什么时候做成的木偶人,脑袋是用土布包着棉花,脸上画的有鼻子有眼睛,下面用几根小木棍拼成胳膊腿,外面套上花布算是衣裳。觉得父母快要醒了,道三就赶紧把小木偶人收好藏起来,再躺下装作熟睡的样子。二人也不知玩了多久,直到有一天找到新的花样,才结束了这阵子的午间表演。可是乔时化对此一直蒙在鼓里。待乔道三和胡金铎都成家立业后,二人相见,提起这段往事,还窃喜不已。
 
    豫西民间有个习俗,姑娘出嫁时,娘家要陪送新房用的木质彩绘风门。五姑娘出嫁时,风门上的《喜梅图》就出自道三之手。画面上,梅花点点,凌寒而开,喜鹊登枝,欢快鸣叫……
 
    乔道三的二姑曾一往情深地回忆说:
 
 
    纲儿从小就心灵手巧,我求他给我做个逛线用的木拐子,别看他年纪小,竟然给我做成了。木拐子做工精致,坚固耐用,还给涂上油漆,很耐看,至今我还在使用。还有,就是道三给我画过花鸟四幅屏,栩栩如生,我在屋里挂了多年。他还给之上(编者注:之上就是乔之上,乃乔世哲的长子。)画过一幅光头寿星图,图中的寿星光头白须,额部隆起,一手执拐杖,一手捧仙桃,给人一快乐温馨之感。至今,我还印象很深刻。
 
 
    就这样,乔道三带着表哥胡金铎,和村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,每天在村寨内外嬉戏玩耍,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乔道三印象最深的,是和大堂哥、二堂哥还有表哥一起,跟随父亲乔时化、大伯乔时雍游览轩辕关。轩辕关位于府店镇境内的轩辕山上,原名轩辕口,据传为远古时期大禹所开凿。因乃洛、偃通往汝、颍、襄的捷径,故成历代兵家必争或控守之地。从《左传》记载栾盈出轩辕关起,至民国,历朝历代这里都发生过你死我活的拼杀。封建社会,衣食殷实、学养丰厚的家庭认为,要培养出优秀的子弟不是一蹴而就的,得靠平时的潜移默化和对见闻的持续积累,所以老哥俩带孩子走出庭院,登关游览,是有意增长孩子们的见识,打开孩子们的胸襟。
 
    站在关口上,望着簇簇叠翠的山峦,乔道三像个小大人似的问大伯:“多好看的景色啊,为啥要在这里打仗,还要死那么多的人呢?”
 
    乔时雍没有看他,目光一直停留在山峰之间,像是自言自语:“改朝换代。”
  “改朝换代有啥好的?”
  “坐朝廷。”
  “坐朝廷挨我们啥事?”
  听道三一个劲地打破砂锅问到底,乔时雍不由得收回茫然的目光,低下头细细端详起道三:“怎么不挨我们事呀?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把我们老百姓弄得颠沛流离?纲儿啊,你还小,个中道理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,等你长大了,自然会明白的。”
  “那该咋办呀?”
  “如若轩辕和大禹重新出世就好了,就不会是现在这么个烂样子了。”
  “轩辕和大禹真像书上讲的那么好吗?”
 
    “是的,他们是真正解救民众于衽席之上,一心为民众服务的。民国,民国,说是民众的国,可现在民国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,朝天嘴里讲要一心为公,为民众服务,其实皆是欺世之谈,他们和抢劫百姓的土匪、鱼肉百姓的军阀没啥两样!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,才能再遇见轩辕、大禹啊?”
 
    乔时化虽然理解哥哥奋斗了大半辈子,怀才不遇,故生出些愤世嫉俗的脾气,但又怕误导了孩子们看问题的思维和角度,有心岔开话题,却又苦于无处下口。就在这时他听到道三用稚气未脱的声调说道:“放心吧,大伯,我长大了,一定要像轩辕和大禹一样一心为民众服务。”
 
    望着道三那张稚嫩的小脸庞,听着他奶声奶气的童声,乔时化笑了。跟着,胡金铎、乔世哲、乔道圃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。此时,乔时雍难得松开脸,笑得容光焕发。赶车的仆人也凑起热闹,送上几句奉承话。
  时光易逝,岁月易老。不知不觉又过去几年,乔时化见乔道三书也念得差不多了,心想,现在也不兴科考了,再念下去,岂不人财两误吗?自己一天一天见老,早晚这副家业是要交给他的,晚交不如早交,早交一天让他早一天知道,一食一衣皆来之不易,学会懂得珍惜;早交他一天,能促使他早一天成家立业。于是,乔时化就在一天晚饭后,喊住准备歇息的乔道三,郑重其事地对他说:“听你大伯说,你四书五经差不多念完了,无需再到学堂里去了,喜欢读书,平时在家里翻翻就中了,可以学着干点别的啥了?”
 
    “我……我想进城。”乔道三吞吞吐吐。
 
    “进城?当学徒?”
 
    “不。我想上县城办的洋学堂;学好了,再往省城里去上大学。”
 
    乔时化一时接不上话来。人常说:知子莫若父。可乔时化今晚发现,他有些不太了解儿子了,换句话说,他已经不太知道儿子朝天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了。乔时化知道儿子外表仿他们夫妇,越来越文静,可内心很倔强,仿他爷爷乔以则,但决没有想到今晚谈话这么吃力。乔道三怕气着父亲,主动服输地说:“那,想让我干些啥?”
 
    “我想把田地和染坊都交给你,让你慢慢学着打理,一来我老了,这个家就你是男丁,早晚得交给你支撑着;二来年成不好,咱可少雇一个长工。你若光知道天天念书,书都念死了,啥都不会干了,那还中啥用?”
 
    乔道三低着头,想了想说:“中,但你得答应我,有机会还得让我进县城读书。”
 
    乔时化不太情愿地点点头,其实他内心是一点也没有答应。他半辈子的经验,就是遇事宜缓不宜急,教育儿子也是一样,狠了、急了,容易适得其反。只要把儿子套进田地和染坊这两根缰绳内,就能拴住他、拴牢他,就能让他按自己指的路子走下去。
 
    从此,乔道三结束了近十年的私塾生涯,开始了边耕边读的生活,这也是两千多年来,乡土有文化的人追求的一种比较理想化的生活,这一年是1932年。白天打理五十来亩田地和染坊,夜晚伺候两匹骡子。为把它们伺候好,乔道三也学着父亲,搬到牲口屋里与它们同住,这样更方便半夜添水加料,慢慢地也就适应了牲口的尿骚味。四季变化的农耕生活使乔道三感到忙碌而又充实。春季施肥耕种,耘土管理;午季要抢收小麦,每天都劳作到深夜,赶明儿还得早起,浑身累得像散了架,往床上一歪就是一夜;秋季是繁忙的季节,既要收获红薯、大豆、芝麻、绿豆和棉花等,又要整地播种大麦、小麦、豌豆,另外还要再种一些蔬菜供家人自用。进入冬季,活少了,人也变得结实许多,就可以“躲”在屋里读一冬的书,读累了,有时就上染坊搭把手,帮衬一下。
 
    离开了私塾馆,书就读杂了。父亲、大伯也没有说哪些书要读,哪些书不能读,反正只要是能弄到手的看得懂的书,乔道三都会翻翻看看读读。若遇见《三国志》《水浒传》这样对脾气的书,就一读再读;若遇到《稼轩长短句》这样喜爱的诗词,就先全抄一遍,再抽时间一首一首背会背熟。